随笔
成都昨天下雨了。
准确的说是大暴雨。雨水密密麻麻地砸下来,天色暗得很快,可能进入了梅雨季。我坐在会议室听着雷雨声,一阵一阵,很清晰很沉闷。
我好像也进入了我的梅雨季。
我一直很讨厌下雨。讨厌鞋底沾上的泥水,讨厌潮湿的空气,讨厌头发被风吹乱后黏在脸上的感觉。可是昨天好像并没有。雨下得那么大,我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听着雷声滚过窗外。
不知道是成长了亦或是别的什么缘故,我的快乐阈值比之前更高了,情绪波动也没有之前大了。很多曾经足以让我辗转反侧的事情,现在好像也可以轻描淡写地接受。我开始理解许多人,也开始理解许多以前无法接受的事。站在不同的角度看一看,似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每一件事也都有它不得不如此的缘由。
因为理解所以不去追问,因为能够接受所以没有愤怒的力气。我其实不太喜欢这样的自己。我分不清这是成熟还是缓慢生长的麻木。
我开始想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可我记不太清了,可能不是某一个具体的时刻,而是很多个微不足道的瞬间叠在一起:一次没有结果的等待,一个反复修改仍然报错的实验,一场没有说出口的委屈,又或者某个凌晨三点依旧清醒的夜晚。
这些字我打了又删删了又打,说太多觉得太过矫情,说太少又觉得词不达意。最后只能这样零零散散地放在这里。
最近有些研0的同学进组了,我时常会想起当初的自己。青涩胆怯期待兴奋等等许多情绪融为一体,就这样开始了我的研究生生活。
到现在大概有一年时间了。
一年好像很长,长到我已经熟悉了实验室里的每一个座位,熟悉了电脑风扇转动的声音,也熟悉了程序运行失败时屏幕上那一行行红色的报错;一年好像又很短,短到我偶尔抬起头,仍然会恍惚觉得自己不过是刚刚走进这里。
我好像已经变成了当初我想成为的样子。
可真正走到这里后,又觉得还远远不够。也许是因为当初定下的目标太小了。
我还是想成为一个厉害一点的人,拥有过人的能力和一份可观的收入。说起来很简单,不过是“能力”和“收入”几个字,真正走近了才发现,它们中间隔着许多漫长的夜晚、反复失败的实验,还有一眼望不到头的积累。还是有点难度的。
抬头是令人费解的代码,低头是掉落一地的头发。
我也会经常失眠。妈妈和朋友们都告诉我不要提前焦虑,道理我都明白,可那些假想的不堪入目的场景,还是会在脑海里一幕幕浮现:为找工作四处奔波,因为解决不了的问题愁眉不展,投出去的简历迟迟没有回音…
我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去调节。解决焦虑最好的办法是行动起来。我行动起来了,结果发现确实该焦虑。有点好笑但是又很无奈。
周围人都在吐槽着研究生的生活——工资少任务重实验做不完论文写不出。我也会跟着吐槽。但如果重新来一次我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因为我想体验一下。
我想知道自己究竟能够走到哪里,也想看看曾经那个怯生生站在门口的自己会不会真的长成一个更有力量的人。
以前我还会在考公和找工作之间纠结,其实每次纠结的时候心里都会有一个答案在慢慢的浮出水面,我还是想找工作。
因为我想体验一下。
我想进入真正的职场,想体验另一种忙碌、另一种秩序,也想知道书本和代码之外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也许到时候我仍然会焦虑,仍然会后悔,仍然会在某一个加班的深夜怀念实验室,但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
“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而活着。”以前读到这句话,只觉得平静。现在再想起,却觉得“活着本身”并不是一句多么轻松的话。它不是得过且过,也不是劝人放下所有追求,而是在许多具体的疲惫、焦虑和无能为力里,依旧把今天过完,再去迎接明天。
研究生期间我也认识了很多人。
寒暄闲聊的时候有不少朋友问我周末去干嘛。在冬天的时候还会自己出去散步,沿着街道慢慢地走,不一定有目的地,只是想看看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看看路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
最近天气太热了,我便很少出门。大多数时间只会继续待在实验室,跑实验看电影或者是做任务。窗外的树叶被晒得发亮,空调吹得人手脚发冷,电脑屏幕上的数字缓慢地跳动,一天也就这样过去了。
最近聚餐比较多,有很多人都在问我有没有男朋友,被问得多了便随口搪塞“不想没空没合适的”。
后来干脆直接打趣“哎呀那你介绍一个给我嘛”。
在和我接触一段时间后,旁人总说我健谈开朗,怎么可能没有男朋友呢。
可是这些都只是我的外壳。
我向来擅长一些表面社交,和刚认识的人也可以自然地聊天,可以在饭桌上接住别人的话,也可以在气氛冷下来的时候主动找一个新话题。可太多聊天终究浮于表面,几句寒暄过后,只剩下乏味。重复多了便渐渐觉得无趣,也心生倦怠。
偶尔也会有一些相识寥寥数日的人对我感兴趣。他们说喜欢我的开朗,喜欢我的好相处,喜欢他们眼中那个似乎永远不会冷场的我。可这些兴趣常常来得很快,消失得也很快。不过是三分钟的热度,撑不起真正的理解,更撑不起灵魂的共鸣。
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待什么。
可能是在等一个不需要反复寻找话题的人,等一个能够听懂我的沉默,也愿意接住我那些词不达意的人。我们不必时时刻刻说话,也不必刻意证明什么,只是在很长的时间里,依旧愿意慢慢地了解对方。
这样想来,“没有合适的”好像也不全是一句搪塞。
03年的我好像已经23岁了。
我已经23岁了。
我一直对年龄没什么概念,每次过节有人问我多大,我都开玩笑说20岁。好像只要我这样回答,时间就真的会在20岁停留片刻。
别人都说这是最好的年纪,我也觉得。
二十三岁,有还没有完全褪去的青涩,也有一点刚刚生长出来的底气。可以试错,可以重新开始,可以在一条路上走了一段以后忽然回头。世界看起来很大,未来也还有很多种可能。
但有时候又会觉得像是卡在喉咙的鱼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这个年纪充满了彷徨与纠结。好像所有人都在向前走,有人已经找到了方向,有人已经拿到了想要的结果,有人开始赚钱,有人准备安定下来。而我站在原地,手里拿着一张还没有画完的地图,不知道下一步究竟应该落在哪里。
我不敢有太多差错,总觉得自己的容错率很低。害怕选错方向,害怕浪费时间,害怕若干年后回头看,会埋怨此刻的自己为什么没有再努力一点。
可人生大概不会因为足够谨慎,就真的不出差错。
这一年好像发生了很多事情,可仔细想想,又觉得理应发生这些。人总要在一些关系里得到,也在一些关系里失去;总要解决一些问题,又遇见更多的问题;总要一边怀疑自己,一边硬着头皮往前走。
我时常会想起以前的很多事情。
想起那个对未来充满期待,却并不知道未来意味着什么的自己;想起她很容易因为一点小事高兴,也很容易因为一句话难过。现在回头看,觉得她敏感、幼稚,有时候甚至有一点笨拙。可我好像也在怀念她,怀念她不加掩饰的快乐,怀念她可以认真地为一件很小的事情难过。
可能我怀念的,从来不只是过去。我是在怀念以前的自己。
“一个人可以被生活打败,但是不能被它打倒。”我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不算被生活打败过。那些焦虑、失眠和自我怀疑,好像还不足以被称作真正的风浪。
可对二十三岁的我来说,它们已经是一场持续了很久的雨。
雨下得久了,人难免会潮湿。但梅雨季总会过去。
即便现在的我还没有找到准确的方向,还在为代码、实验和遥远的工作发愁,还会在夜里设想许多并不美好的以后,我也还是在往前走。走得慢一点,犹豫一点,偶尔停下来躲一场雨,好像也没有关系。
窗外的雷声渐渐远了,雨却还没有完全停。玻璃上的水珠一道一道地落下来,把外面的世界切割得模糊不清。可我知道,雨水背后,树还是绿的,路也还在那里。
希望成都的梅雨季快一点过去。
也希望我的梅雨季快一点过去。
但如果它暂时还不肯过去,那就再等一等。
我会撑着伞,继续往前走。